這回保羅‧奧斯特筆下的主要人物是兩位相知相惜的青年作家,他以其中一位作家亞隆的第一人稱敘事,寫下好友沙克斯從反戰到成為神秘炸彈客,如何將豐沛的生命力灌注在自身信仰、愛情、認同的實踐與毀壞當中,終而意外身亡的故事。這部兩百五十頁的小說,屬於那種一翻開就會讓人一口氣讀到底的作品,但你若被保羅‧奧斯特牽引進他的重重反思之中,心緒可真是沈重得無以復加。

Leviathan在基督宗教的傳統裡以鱷魚、白鯨等大海獸之姿出現,象徵的是秩序建立之前的混沌,而霍布斯(Thomas Hobbes)則在同名鉅著《利維坦》裡,以Leviathan象徵國家的威權。閱讀保羅‧奧斯特的《巨獸》(Leviathan),基督宗教與西方文明脈絡裡的巨靈當然揮之不去,如影隨形。這個部分馮光遠在本書的【導讀】裡有相當精闢的分析,我想我不會說得更好,就請大家直接看【導讀】吧。

而這小說之所以深深吸引我,除了沙克斯那種時時刻刻湧現並且堅持實踐的理想主義,還因為另一個人物:瑪麗亞。

這個人物來自保羅‧奧斯特與法國著名的攝影家、觀念藝術家蘇菲‧卡爾(Sophie Calle)的共謀,他們說好要玩一個混合現實與虛構的遊戲,於是保羅‧奧斯特在小說裡以現實的蘇菲‧卡爾為本,創造出瑪麗亞,然後漸漸加入作者的虛構,而現實中的蘇菲‧卡爾則必須以作者的虛構為指令,在現實生活中實踐作者虛構的「五行色飲食」,或是「一整天在b或c或w的魔咒下進行每項工作」。

小說家和觀念藝術家的共謀在蘇菲‧卡爾的觀念藝術作品裡似乎只是一項充滿玩興的遊戲,但在小說家的作品裡卻沈重許多。

小說裡虛構的瑪麗亞撿到一本通訊錄,她立刻虛擬出她的故事:這個本子的主人將是她的夢中王子。她要透過對每一個聯絡人的訪談,找到這本通訊錄的主人(這是蘇菲‧卡爾於1983年的真實創作「通訊錄」,最後因為物主抗議,無法展出)。瑪麗亞的尋覓在第一個聯絡人出現時就因故中斷了,物主始終未在書中現身,但這本通訊錄卻勾連起沙克斯日後追尋認同終至毀滅的命運。

小說家(奧斯特)以自己筆下的小說家(亞隆)訴說另一位小說家(沙克斯)的故事,雙重的虛構,作者在書中甚至還不時藉由不同敘事者對於同一件事的不同觀點,層層挑戰著敘事(虛構)的可信。

保羅‧奧斯特是否想藉由這樣的手法,再加上因為蘇菲‧卡爾而出現的這條遊戲軸線,挑戰虛構的認同?並且對於認同的實踐發出深沈而簡單的質問?

答案或許就藏在沙克斯的命運裡——為了反對越戰,他拒不從軍,因而入獄,為了對抗那已成為魅影的自由女神,他化身炸彈客「自由魅影」,最終在爆炸中身亡。沙克斯認為事情很簡單,他陳述(虛構)自身認同之後必然要實踐,而一個忠於自己建構(虛構)的認同的理想主義者,必定會將虛構的認同化作現實。

但保羅‧奧斯特的答案似乎並不那麼單一,在沙克斯大大小小的理想與認同不斷實踐與毀壞的過程裡,我們看到的還有矛盾荒謬的人性發揮的作用力。

巨獸,是威權的帝國?是虛妄的自由?還是我們無法究竟的生命?(尉遲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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