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老病死,一如春夏秋冬,是大自然遞嬗自如的過程。然而,就像冬天要暖氣,夏天要空調,愛搞怪的人類總是不認命地要「反自然」,於是,我們有了醫生。醫生號稱「濟世救人」,逆向來看,卻是「反死亡」,總要用盡千方百計協助人們抗拒老化、疾病,乃至死亡的到來。也因此,十分弔詭地,醫生是與死亡最親近,卻往往也是最難正視死亡、視死如敵的一群人。而這,或許也是為何在醫學的發展史上,一直到了當代,「臨終醫學」才慢慢被重視的原因吧。——跟死敵和解,那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哪!

「醫生得能拒絕死亡卻無法凌駕死亡」的這一事實,對於多數病人與醫生而言,常常都是「識得破,忍不過」,也因此形成了某種焦慮,醫生對於自身定位的焦慮,病人對於醫生能力的焦慮,而多少醫療悲劇、糾紛乃因此而起。也因此,當我們看到一位年輕,且是以「肝臟移植」為專長的外科女醫師,坦然面對死亡,沈思生死課題,而將之視為「最後期末考」(Final Exam),不禁欣然捧讀,再三咀嚼。

本書作者陳葆琳是雙親來自臺灣的傑出華裔人士,哈佛大學畢業後,進入西北大學醫學院就讀。耶魯大學實習期間即嶄露頭角,最後任職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院,曾獲得無數醫學與教學殊榮。這是她行醫15年後的第一本書,共分三篇,第一篇「行醫」,從她醫學生時代上大體解剖課開始,談到第一次急救、第一次宣告死亡時,內心所受到的震撼以及隨之而起的種種思索;第二篇「行醫」則深入臨床工作核心,揭露醫生這一行業的本質矛盾之處:「醫療的首要目的是照顧病患,同時卻要刻意抹煞瀕死之人的人格特質」,而以己身專業意志凌駕其上。第三篇「沈思」所探討的是,「改變」上述本質矛盾的可能,從而觸及「臨終照護」問題。最後以「當我們能真心關懷,才會成為真正的治癒者」,而所謂的「真心」,則是身為醫者當承認自己並非不朽之軀、承認自己與病患擁有共同的人性,在此前提之下,「視病如親」也才不致成為一句空話。

生死事大,尤其對於一名以「救死護生」為業的醫師而言。此一嚴肅課題,要談得深入淺出,並非易事。作者卻能以其臨床所經歷的大小故事,參以細膩的思維,並以身世貫穿其間,讓此書更具可讀性,由於其敘事流暢,文字優美,書出之後,暢銷一時,當能與努蘭(Sherwin B. Nuland)同類名著《死亡的臉》(How We Die,時報出版)互為啟發,並稱傑作,亦可見此書之成就矣。 (傅月庵)

arrow
arrow
    全站熱搜

    netbook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